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少年游：成年人最大的悲哀，是突然读懂了朝花夕拾

一、初读不识鲁迅意，再读已是书中人

还记得初中语文课上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、一脸严肃的语文老师，用教鞭敲着黑板说：”同学们，今天我们要学习鲁迅先生的《朝花夕拾》，这本书深刻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……”

当时的我，正偷偷在课桌下折纸飞机，听到”深刻揭露”四个字，眼皮就开始打架。什么百草园、三味书屋、长妈妈、闰土，在我眼里就是一堆需要背诵的”中心思想”和”写作特点”。考试前夜，我抱着书咬牙切齿：”鲁迅啊鲁迅，你写这么多字，害得我背到凌晨三点！”

那时候的我，满脑子想的是放学后去网吧打《传奇》，或是周末约同学去操场踢球。鲁迅？那是”横眉冷对千夫指”的冷面战士，是教科书里的”重点难点”，是让我头疼的”必考篇目”。至于他笔下的童年？拜托，我的童年可比他的精彩多了——至少有红白机和辣条。

然而，时光这个魔术师，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你变个大戏法。

前几天整理旧物，我从床底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，里面躺着那本泛黄的《朝花夕拾》。封面上还有我当年用圆珠笔画的涂鸦——一个龇牙咧嘴的火柴人，旁边写着”鲁迅好烦”。我笑着翻开书，却在读到”我有一时，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：菱角、罗汉豆、茭白、香瓜”时，突然愣住了。

那一刻，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钥匙，”咔哒”一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布满蛛网的门。

我想起了外婆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，想起夏天傍晚奶奶摇着蒲扇讲的鬼故事，想起和小伙伴在稻田里捉泥鳅弄得满身是泥，想起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我去镇上赶集时，风吹在脸上的温度……这些画面如此清晰，却又如此遥远，就像鲁迅说的：”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，使我时时反顾。”

原来，朝花夕拾就是字面意思：早上的花，晚上才拾到。我在花最美的时候，没有体会到它的美，等到花凋落了，才后知后觉它的珍贵。

二、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

网上有句话最近特别火：”现在终于明白朝花夕拾的意思了。原来我们穷极一生，追求的自由和快乐，其实一开始就有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中了每个成年人的泪点。

记得小时候，我最羡慕的就是大人。觉得他们不用写作业，不用考试，想吃什么就买什么，想玩到几点就玩到几点，简直是人生赢家！我曾无数次幻想长大：我要赚很多很多钱，买最大的房子，开最酷的车，去最远的地方，过最自由的生活。

结果呢？

现在的我，确实有了当年梦寐以求的”自由”——加班到深夜的自由，还房贷的自由，应酬喝吐的自由，以及在医院体检报告前瑟瑟发抖的自由。我拥有了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物质条件，却失去了那个因为一颗糖就能开心一整天的自己。

去年春节回老家，我特意去看了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河。记忆中的它宽阔清澈，水草丰美，我和伙伴们曾在里面游泳、摸鱼、打水仗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大的水上乐园。可当我站在河边，却傻眼了——那不过是一条两米宽的小水沟，水面上漂着塑料袋，散发着淡淡的异味。

我愣在原地，突然明白了鲁迅在《故乡》里写的那个闰土。小时候读这篇文章，我觉得鲁迅矫情：不就是回个老家吗，至于这么伤感？现在才懂，他难过的不是故乡变了，而是那个在西瓜地里刺猹的少年，那个”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稀奇的事”的闰土，被生活磨成了”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，却全然不动，仿佛石像一般”的中年人。

更扎心的是，我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，活成了当年最不想成为的样子。

我开始像《琐记》里的衍太太那样，对别人的事情”好好好，是是是”，表面热情实则敷衍；我开始像那些”名医”一样，用复杂的术语包装简单的道理，只为显得自己专业；我甚至开始像鲁迅的父亲那样，对孩子说”好好学习，别整天想着玩”，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是多么痛恨这句话。

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。

这句宋词，如今读来字字泣血。我可以买最贵的桂花酒，可以去最高档的酒楼，却再也找不回那个和小伙伴偷喝家里米酒，醉倒在草垛上数星星的夜晚。

三、百草园与三味书屋：我们每个人的童年辩证法

重读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，我发现了一个当年完全忽略的细节。

鲁迅写百草园，用了那么多美好的词汇：”碧绿的菜畦，光滑的石井栏，高大的皂荚树，紫红的桑葚”，还有”鸣蝉在树叶里长吟，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”。这是一个多么生机勃勃的世界！可当他写到三味书屋，那个”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”，语气却变得克制甚至有点幽默。

小时候我觉得，鲁迅这是在批判封建教育制度，同情那个被束缚在书桌前的小鲁迅。可现在再看，我发现了一个更复杂的真相：那个在课桌上刻”早”字的孩子，那个趁老师不注意偷看绣像画的孩子，那个和小伙伴偷偷溜出去折腊梅花的孩子，他其实也在三味书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。

这不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童年吗？

我们都有过”百草园”——那是无拘无束的野趣，是自然天性的释放，是”儿童散学归来早，忙趁东风放纸鸢”的肆意。我们也都有过”三味书屋”——那是规则的约束，是成长的代价，是”黑发不知勤学早，白首方悔读书迟”的规训。

小时候，我们拼命想逃离三味书屋，回到百草园；长大后，我们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更大的、看不见的”书屋”里，反而开始怀念那个有先生、有课桌、有”怪哉”虫的遥远午后。

原来，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从来不是对立的，它们构成了我们人生的辩证法。 没有规矩的野性是放纵，没有野性的规矩是压抑，只有两者交织，才能织就一幅完整的生命图景。

就像我现在，偶尔会偷偷在开会时玩手游，会在加班后的深夜买一串炸年糕，会在父母面前故意撒娇耍赖——这些”小叛逆”，就是我给自己保留的”百草园”。而每天准时打卡、认真工作、努力还房贷的我，就是那个坐在”三味书屋”里的成年人。

两个都是我，两个都必须是我。

四、长妈妈与藤野先生：那些照亮我们的人

《朝花夕拾》里，最让我泪目的，不是鲁迅的童年趣事，而是那些出现在他生命里，又悄然离去的人。

长妈妈，那个”黄胖而矮”的保姆，那个喜欢”切切察察”、睡相难看、逼鲁迅吃福橘的粗人，却也是那个跑遍全城为他买来《山海经》的人。鲁迅写道：”别人不肯做，或不能做的事，她却能够做成功。她确有伟大的神力。”

小时候读到这里，我觉得鲁迅在讽刺——一个保姆，能有什么”神力”？现在才懂，这”神力”不是神话，而是爱。是那种笨拙的、粗糙的、甚至让人有点烦的，却最真挚的爱。

我想起了我的外婆。她也是个”长妈妈”式的人物：重男轻女，迷信，爱唠叨，总是把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”挂在嘴边。小时候我特别怕她，觉得她古板又啰嗦。可就是这个老太太，在我高考前夜，偷偷在我书包里塞了一个煮熟的鸡蛋，说是”状元蛋”；在我第一次去外地工作时，把攒了很久的零钱塞给我，说”穷家富路”；在她临终前，已经认不得人了，却还能叫出我的小名……

原来，那些我们当年嫌弃的”老古董”，那些我们觉得”土得掉渣”的仪式感，都是他们所能给予的最珍贵的礼物。 就像长妈妈的《山海经》，纸张粗糙，印刷模糊，却是鲁迅”最为心爱的宝书”。

还有藤野先生，那个”黑瘦，八字须，戴着眼镜”的日本老师。在那个”弱国子民”被歧视的年代，他是唯一一个关心鲁迅学业、为他修改讲义、担心他解剖实习的人。鲁迅弃医从文，离开仙台时，藤野先生送给他一张相片，背面写着”惜别”二字。

多年后，鲁迅在书桌前看到这张相片，写道：”每当夜间疲倦，正想偷懒时，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，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，而且增加勇气了。”

这不就是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的那个”藤野先生”吗？也许是启蒙老师，也许是职场前辈，也许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他们在我们的至暗时刻给予温暖，在我们迷茫时指引方向，然后悄然退场，成为我们记忆里的”白月光”。

我们这一生，会遇到很多人，大多数是过客，少数是风景，极少数是刻进生命里的图腾。 朝花夕拾，拾起的不仅是花，还有那些与花一起绽放的人。

五、朝花夕拾：一场与时间的和解

有人说，《朝花夕拾》是鲁迅最温柔的作品。在这个集子里，没有《呐喊》的愤激，没有《彷徨》的迷茫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，坐在时光的长河边，静静地打捞那些沉没的记忆。

这种温柔，是岁月赐予的，也是代价换来的。

鲁迅写这本书时，已经四十五岁。他经历过家道中落，看透了世态炎凉，目睹了父亲病逝，体会了人情冷暖。他不再是那个在百草园里追蜻蜓的孩子，而是一个”横眉冷对千夫指”的战士。可正是这样的阅历，让他笔下的童年有了厚度——那不是简单的怀旧，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，对最初自己的深情回望。

这种回望，不是沉溺，而是和解。

与那个在父亲临终前大声呼喊、被衍太太教唆的自己和解；与那个不得不向现实低头、放弃医学理想的自己和解；与那个在故乡物是人非、与闰土隔了一层”厚障壁”的自己和解。

朝花夕拾，归根结底，是一场与时间的和解。 我们终其一生，都在学习如何与过去相处：不是遗忘，也不是沉湎，而是承认它的美好与遗憾，然后带着这份记忆，继续往前走。

就像现在的我，终于读懂了那本当年让我头疼的《朝花夕拾》。我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，为了考试去背诵”中心思想”，而是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，翻开它，读一段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，然后给老家的父母打个电话，听听他们的唠叨。

因为我知道，这些”朝花”，我现在不”拾”，以后就真的拾不到了。

六、写在最后：愿你出走半生，归来仍能”夕拾”

网上有个扎心的评论：”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于青春的感受，有些东西要靠失去才能证明它的珍贵。”

这大概就是成长的悖论吧。

我们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，在离别后才懂得思念，在白发苍苍时才懂得青春的可贵。可这也正是生命的魅力所在——如果一切都是即时满足，如果没有那些遗憾和错过，我们又怎会在某个瞬间，突然读懂一首小时候背过的诗，突然理解一个曾经厌烦的人，突然与多年前的自己和解？

朝花夕拾，拾起的不是花，是时光；不是过去，是现在的自己。

所以，如果你还年轻，请珍惜你的”朝花”——那个陪你疯玩的朋友，那个为你操心的人，那个你觉得”永远过不完”的夏天。不要急着长大，因为长大后你会发现，我们穷极一生追求的自由和快乐，原来从一开始就拥有了，只是我们都忙着寻找，却忘记了停下来感受。

如果你已经长大，请不要放弃”夕拾”的权利。偶尔回一趟老家，见一见老友，翻一翻旧相册，读一读当年读不懂的书。那些你以为已经远去的东西，其实一直都在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存在于你的生命之中。

正如鲁迅在《小引》中所说：”带露折花，色香自然要好得多，但是我不能够。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，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，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。”

早上的花，晚上拾，虽然色香不如当初，却多了岁月的醇厚。

这，就是朝花夕拾的真谛。

也是人生的真谛。